有母亲的地方才是家
汤碧峰
母亲住进养老院半年了，她对我说，家里的固定电话和有线电视办停机吧。我回答说，不用急，万一你不愿住养老院了，回去不还要用吗?她说，不可能回去了，你停了好了，不用每月还要付钱的。
母亲说得也对，房子空着，不用也得付钱，于是我先把电话停了。当年装电话时要几千元钱，两年前电信公司换光缆，还安装了新的“猫”，停机总有些舍不得。当问母亲电视是否不停?母亲说不会再用了，停了吧。尽管希望母亲还能回去，还希望能继续使用，但还是听母亲的，去停机了。
当停了电话、电视后，我再去母亲的房子，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悲哀，这是母亲的家吗?这是我的家吗?怎么这样空寂呢?怎么没有一点母亲住着时的生气呢?我忽然明白，没有了母亲住着，家也就不成立了，只能算个空房子。
当我刚开始懂事，还处在懵懂的时候，父亲被打成右派，母亲也受到牵连，于是我们弟兄的户口被迁往农村的外婆家。在外婆家的几年中，尽管有外婆在身边照看，但我始终感觉这不是我的家，我的家在城里，那里有我的妈妈。
小学二年级下半学期，母亲离婚后，有关部门同意母亲将我们迁回城里，回母亲身边上学。虽然母亲三十几元的工资要负担我和弟弟、外婆的生活，日子过得很苦，但我觉得很踏实，很安全，因为那是我的家啊。放学时捡煤渣、拾柴，帮着做家务，好减轻点家庭负担。
我十六岁参加工作，去了远离县城的工厂，到了大礼拜，无论如何也会和小伙伴一起回家，哪怕买不起车票，就是走也要走回家。尽管那时对家的概念并不强烈，而且自己也可以自食其力了，但不管你想不想家，似乎有一种什么力量，总是要把你吸引到家，因为家里有母亲在等着你。
母亲调嘉兴工作后，我已选调进了县财税局工作，在一个小镇财税所任税务专管员。因为母亲的调离，我有了探亲假，每年有假期可以回家，路费还可以报销。母亲在那儿，我的家就在那儿。母亲在嘉兴的那两小间机关宿舍，就是我的家。哪怕房子很破旧，睡的是竹榻，可一点都不用怀疑这儿就是我的家。
调嘉兴工作后，单位不安排住宿，就挤在家里住，尽管有这样那样的不顺心，可有儿子在身边，房子最挤母亲也不会有怨言，一家人又在一起了。
母亲现在住的南阳新村房子是单位分配的房改房，分到房子时母亲打算给我结婚用，正好妻单位分房，只要登记结婚可分给一套小户，虽然小了点，可那也是单元房。考虑到母亲住房紧张，我们申请了妻单位的住房，于是母亲带着卧床的外婆搬到南阳新村，那个五十三平方米的房子一住就是三十六年。
在那个房子里，我们送走了外婆，送走了继父。弟弟结婚后也搬去了弟媳单位分的住房，母亲成了独居老人。而我结婚后也搬了三次住房，有了儿子、孙子。虽说有自己的家，去母亲那儿也只是常回家看看，从没去住过一夜，可在意识里，母亲那儿仍是我的家，那儿有我妈。
母亲要去养老院，是她自己提出要去的，也是，一个人生活不方便了，做不动家务了。于是她将不用的东西送人，吃的东西都让我带回家，将厨房没用完的油盐酱醋都让我带走，甚至提出家具都要送人了，这让我很不是滋味。我说，你又不是去了不回来了，养老院住不习惯还要回来的。
她还几次对我说，这房子现在值钱了，对面王家的房子卖了八十万，我不回来了，你可以将房子卖了。我很不高兴：你说什么呢?只要你在一天，我就不会卖房子，不要说卖，就是租也不会租出去。房子空着就让它空着，要随时准备你回来住。
母亲并不是那种会准备一桌好菜的妈，她不会做什么家乡菜。她也不是那种“慈母手中线，游子身上衣。临行密密缝，意恐迟迟归”的母亲，我从没见她做过什么针线活。在我们小的时候这些都是外婆做的，外婆长期跟着母亲生活，带孩子做家务。母亲十七岁就考入职场，成了职业女性，并随着家庭的变故而变换生活地点，可她在那儿我的家就在那儿。
在我眼里，母亲还没老，还可以一直生活下去。六十五年了，我习惯了母亲在那儿，家就在那儿的生活，只要母亲还在，我就是儿子。就像我的儿子，尽管有了自己的房子，但对于他来说，爸爸妈妈的家永远是他的家，他可以对爸妈发脾气，可以抱怨饭菜不合口味，但他决不会否认这儿就是他的家。
新华字典对“家”的解释是家庭和家庭的住所。这样的解释过于简单，不足以表达对家的概念。也有许多的文学作品作了对家的深情描写，表达对父母家人的思念之情。于是有人在文中感叹，有父母的地方就是家。可对我来说，特殊的家庭背景和生活经历，让我体会到：有母亲的地方才是家。
二〇一九年九月二十八日
